在自然酒的餐桌上

近年，幾度和酒友們把盞同聚之際、聊起近日都喝什麼酒時才漸漸醒覺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，自然酒已然躍居咱家日常葡萄酒主力，從餐桌上到酒櫃裡，都穩居絕高佔比。

話說，雖然身為葡萄酒愛好者與重度飲用者、幾乎週週總有幾次飲，然而，所喝酒類卻一點不寬廣博愛。原因在於，我之選酒、看待酒，全然只從佐餐著眼，能否與食物與菜餚水乳交融和合搭配是第一關鍵；遂而，澄澈優雅、爽淨多芳，最重要是質地肌理間擁有寬朗的「空間」，得能容納食物「參與」進來，彼此以味香相互交響、和鳴、激盪出美麗火花，才是我的心儀之釀。

因此，不僅那些飽滿的緊緻的結構宏大酒體磅礴、自身已然無比完整俱足的名莊名園名酒全不在眼內，不少特色特性上偏向雄渾濃厚的產地產區、類別品種也大多排除在外；同時，因餐餐無酒不歡，價昂貴稀者無法高攀，平易廉宜、輕鬆可及者成必要考量。

在這樣的情況下，我飲葡萄酒無可避免地一直處於偏食狀態，甚至在早年的主流審美標準下還略顯不合時宜；好在酒的世界足夠多端，即使置身化外，也總還能得著安身安頓一隅，自得自飲自樂。

奇妙的是，正以為會這麼一直邊緣下去當口，自然派葡萄酒就這麼突然走入我的人生與生活裡。

雖說和許多人一樣，風潮發端之初，其實還是多少有些不太習慣——那些或因釀造思維不同，或因技術和經驗的未臻穩定純熟所形成的特立獨行頭角崢嶸、與既有葡萄酒截然兩異的氣味口感個性，飲來難免驚奇／驚嚇並心生猶疑；然而，越來越常在餐桌上開飲後，卻是點滴發現，自然酒，特別搭餐。

是因為謙遜服膺天地自然，源源本本展現、反映風土環境、季候與葡萄本質的緣故嗎？我一次一次窺見，自然酒所擁有的、裕如的「空間」，足能和食物悠悠對話；於是，原本不馴的稜角、崢嶸的線條，每每在與食物交會的剎那，一方面轉而柔化，一方面活潑潑融會撞擊出意料之外的紛呈滋味與芳香，我在餐酒佐搭領域裡不斷追求的「1＋1遠大於2」之趣之樂，在自然酒裡明顯更加豐盈而多樣。

尤其一年年越是浸淫此中越是領會，隨時間過去，釀造經驗、識見逐年積累，純熟洗練之作與年遽增，不僅精緻可口易飲一點不輸主流酒款，卻又流露自然酒特有的直截奔放生命力，即連曾經一度視為畏途的陶罐酒竟也開始好喝，刮目相看。

尤為迷人還有，樣貌類型越見百花齊放，到得近年，更從早年的回歸回望，慢慢開始大膽前邁——多元產區、品種與酒種的嘗試，釀法的革新與顛覆，跨國攜手、交流混釀以至葡萄以外素材的跨界融入，眼界大開。

然後，在這越來越鍾情依賴同時，還進一步察覺到，因著自然酒的帶引，原本偏狹的觸角與視野變得開闊，既定的理解與成見也一點一點被推翻、打破。

比方許多原本不愛，認為太濃太滿太嚴謹太強悍、非為佐餐良伴的品種和產區，在自然酒的世界裡，少了干預、回歸自然以至古法、古種，進而導入新釀法新思維後，往往就這麼放開了舒展了，不但有了和食物繾綣交歡的餘地與餘裕，還展現出截然不同於既有印象的丰姿與風情。

比方長年信奉的規範與守則：如桶陳白酒與紅酒是甲殼類海鮮大敵，紅肉與濃郁菜餚還是紅酒相宜……然在自然酒的世界裡，一一再非為顛撲不破的圭臬，紅酒配海鮮、橘酒以至白酒配濃肉，逐漸成為我的餐桌常態，處處驚喜。

最是傾心者，更在於和亞洲、特別台味餐桌的十足相契：過往，做了多少研究、立了談了多少理論規矩章法，關於由來西方的葡萄酒究竟該怎麼與東方料理搭起友誼的橋樑……然而，感謝自然酒的虛懷若谷大度能容，讓我得以越來越隨興甚至任性，隨手一瓶抓上桌，台菜日菜中菜泰菜越南河粉印度咖哩，十之八九都能合。

還有，因著不追高、不求亙古傳世恢弘偉大，踏踏實實穩站土地上，故除了少數銘柄名莊，（至少現階段的）自然酒價格大多極平實可親；故而寄情多年來，買酒預算大幅降低，隨時都能心無罣礙自在開瓶，是得能日日恆常相伴之飲，更得我心。